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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，大概是杭州人的“祖传的爱好”。

早上八点图书馆的座位全部抢光、图书馆借书一键快递到家、方圆3公里有几十家书店……在杭州，有许多读书“奇观”！

二十多年前，一个小伙揣着300元来杭州打拼，一无所有的他从未想过，这座陌生的城市里，阅读会成为一束光，照亮他往后的人生，还遇见了自己的“神仙爱情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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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年的春天，我第一次踏上杭州的土地。

那年，我从浙南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山坳里出来，口袋里揣着从舅舅家借来的三百块钱，和一本初中毕业证。父母不在了，家没了，债台高筑。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个叫马山村的地方，心里想的是：活下去，然后还债。

那时候，我在浙南小山村边的机耕路搭坐三轮卡到县城汽车站，在汽车站换乘大型客车到金华，再乘绿皮火车到杭州火车站，车子摇摇晃晃坐了十几个小时，最后到达杭州站时，我在杭州站下了车，背着蛇皮袋，站在城站广场上，看着人来人往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。

图片由AI生成

那时的我，不会想到，是阅读救了我的命。也不会想到，二十五年后，我会成为一个写下千万字的写作者。

在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

我决定读书

我的第一个落脚点在城西一个城中村，租了一间简陋小屋，一个月一百五十块钱，没有窗户，白天也要开灯。日光灯管启动的时候要闪好几下，滋滋地响，像在犹豫要不要亮起来。

我在工地上搬过砖，在饭馆里洗过碗，在四季青扛过包。最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，回到出租屋常常是凌晨一两点，浑身像散了架。

有一年年底，辛苦一年的工钱迟迟没有着落。我没有钱买车票回家。那年除夕夜，杭州城里万家灯火，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，喝酒吃肉喷喷香。而我独自待在小屋里，没有水喝，没有电灯，半夜气温降到零下三四度，我盖着一条破被子，冷得直打哆嗦，啃着冰冷的馒头。

远处传来电视晚会的声音，欢歌笑语，那么近，又那么远。

可我没有放弃。因为第二天，我找到了一辆被人丢弃的破自行车，后架上绑两个编织袋，开始走街串巷捡破烂。

就是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，我做了一个决定：我要读书。

在杭州图书馆里，我找到了光

刚到杭州时，我经济生活非常困难，没钱买书，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听人说杭州市区有个杭州图书馆，可以免费看书、办借书证。我找到那里时，站在图书馆门口，看着那幢庄严的建筑，心里竟有些害怕——我这样一个浑身灰尘的打工仔，能进去吗？

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
图书馆里很安静，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在书架和地板上。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，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。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架前，伸出手，指尖划过那些书脊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那是一种被接纳的、踏实的感觉。

我用身份证办了人生第一张借书证。杭州图书馆的借书证，我把它贴在胸口放了好长一会儿。

从那以后，一有空我就去杭州图书馆。每个周日休息半天，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。刚开始我不好意思坐在阅览室里，就蹲在书架之间的角落里看书。后来慢慢胆子大了，找一张靠边的桌子，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。

我读的第一本“大书”，是一本《新华字典》。对，就是小学生人手一本的那个。我把初中忘掉的汉字一个一个重新捡回来，把拼音一个一个拼准。字典被我翻得散了架，用橡皮筋箍着，后来橡皮筋断了，就用鞋带绑。

慢慢地，我开始读报纸，读杂志，读小说。

有一天，在杭州图书馆的阅览室里，我看到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，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。孙少平也是从农村出来的，也是穷得叮当响，也在工地上干活。他趴在宿舍的被窝里就着矿灯看书，而我坐在图书馆里就着窗外的光读他。

我读了一整个下午。读到孙少平在矿井下看书那一节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书页上，把纸洇湿了。我怕旁边的人看见，赶紧用袖子擦，结果越擦越花。

旁边一位老先生递给我一张纸巾，轻声说：“小伙子，这本书是好书。慢慢看。”
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使劲点了点头。

从那天起，杭州图书馆成了我的第二个家。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，拼命地吸，什么都读。读路遥，读余华，读莫言，读海明威，读托尔斯泰。读不懂的就硬着头皮读，读一遍不行读两遍，两遍不行就查字典、问图书管理员。他们从来不嫌我烦，有时候还帮我推荐书。

阅读让我遇见了爱情

2003年，我参加了一次社区公益活动。就是在那里，我遇见了徐碧珍。

她也是浙南山区的老乡，前几年在浙江湖州技术学院读文秘中专，毕业后，她在杭州一家公司做文员。因为是老乡的缘故，我们很自然地聊起来。当我说到父母双亡、家破人亡时，她眼睛红了。

活动结束后，她主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。一有空就来帮我打扫房间、洗衣服、烧可口的饭菜给我吃。更重要的是，她教我文化知识。我初中毕业就辍学，很多知识都忘了。她找来课本，从高中语文数学开始教我。

摄影：北辰

“你这么爱写作，要多读书。”她说，“读书多了，写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。”

她带我去杭州图书馆，帮我一起找书、查资料。两个人坐在阅览室里，一人抱一本书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，什么也不用说，就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
我问她：“碧珍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她正在帮我补衣服，抬起头，很认真地说：“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。好人应该被善待。”

就这一句话，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杭州给了我们一场最盛大的婚礼

2005年4月，我们回老家去县城民政部门领了结婚证。没有彩礼，没有婚宴，我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她。

可杭州给了我们一场做梦都不敢想的婚礼。

那一年，杭州市举办了首届外来务工青年大型公益婚礼，我们被选为一百零一对新人中的一对。5月15日，在浙江省人民大会堂，领导为我们主持仪式。他说：“你们为杭州的建设发展做出了贡献，杭州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
我们还收到了城市赠予的珍贵纪念品——一张上面写有“和谐之城，爱情之都”八个大字的金卡。这份沉甸甸的礼物，象征着爱情忠贞。

那场婚礼，没有花我们一分钱。红毯铺地，鲜花簇拥。穿上洁白的婚纱和笔挺的西装，我们站在台上，泪流满面。

作者供图

在杭州，我拿下了高中毕业证

女儿马香出生后，我常晚上给她读绘本，她三岁时爱听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，会举着小手说爱；儿子马杭爱听《西游记》，讲到三打白骨精会气攥拳头。

我们一家人的周末，常常是这样过的：上午去西湖边走走，下午就泡在图书馆里。女儿和儿子一人抱一本书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。我和碧珍各看各的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，就觉得这日子，真好。

虽然生活稳定了，但我心里一直有个遗憾——学历。

初中毕业就辍学，是我一生的痛。看着孩子们读书，我常常想：如果当年我能继续上学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？

2023年，我鼓起勇气，报了余杭区成人学校的成人高中课程。学校不但免学费，还发了四本教材。我白天上班，晚上在手机网络上听课，回家再看书。

最难的是数学。函数、几何，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，像天书。但我没放弃。一道题一道题地啃，不会的就问老师，问同事，甚至问女儿。

女儿笑我：“爸，你比我还用功。”

几个月后，我参加了毕业考试。成绩出来的那天，我捧着成绩单，手在发抖——语文97分、数学80分、社会科学85分、公民道德与法律基础87分。

老师说：“马上礼，你语文考了第一名，全年级最高分。”

他们给我发了一本大大的“优秀学员”荣誉证书。五十多岁的人，捧着那本证书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从阅读到写作
——千万字的心路历程

在杭州图书馆读书的那些年，我心里慢慢长出一个念头：我能不能也写？

我开始试着写作。写工友，写邻居，写路上遇到的陌生人。写他们的喜怒哀乐，写他们的梦想和挣扎。白天上班，晚上等孩子睡了，就趴在餐桌上写。

第一篇稿子发表的时候，稿费是八块钱。我拿着汇款单，手在抖。八块钱，不多，但这是我自己挣的，是用笔挣来的，后来稿子越写越多，字数也越写多，稿费也渐渐多起来，有一次稿子获奖，稿费一千块钱。

从那时起，我再也没有放下过笔。

二十多年来，我在全国三十多种报刊杂志上，发表了五千多篇文章。散文、小说、随笔、小品——我什么都写，什么都敢写。

再后来，我开始尝试写长篇小说。四部长篇小说，另有一本散文集20余万字，加上其他各种各样无数的短篇、散文、随笔——二十多年来，我写下的文字，累计超过一千余万字。

2023年，我加入了余杭区作家协会。

摄影：陈博

那天，我一个人去了西湖边，在断桥附近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三月的杭州，桃花开得正好，湖面上波光粼粼。我想起当年那本用鞋带绑着的《新华字典》，想起杭州图书馆里那个蹲在角落流泪的自己。

翻开当年那本字典，第一页上，我用铅笔写着四个字：

“我要读书。”

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写的。但那是我这辈子写下的，最有力的一句话。

阅读改变了我的一生

站在今天回望，我常常想：如果没有阅读，我会在哪里？

也许还在那个深山里，也许还在工地上搬砖，也许还是那个孤零零的穷光棍。

阅读真的是太幸福了。

摄影：项凯

这种幸福，不是吃一顿好饭、穿一件新衣服的那种幸福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长久的幸福——它让我在黑暗中看见光，在绝望中抓住希望，在孤独中找到同伴，在平凡中活出不平凡。

碧珍常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穷是穷了点，但你好歹是个爱读书的人，总不会差到哪里去。”

她说对了。从浙南山区的放牛娃，到杭州城里的打工仔；从住没有窗户的出租屋，到有自己的书房；从初中毕业，到作家协会会员；从孤身一人，到四口之家；从第一篇八块钱的稿费，到写下超过一千万字——

这一路走了二十五年。

今年全民阅读周的主题是“最美春天，阅见花开”。我想起2001年的春天，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这座被称为“人间天堂”的城市。

二十五年过去了。杭州还是那个杭州，西湖还是那个西湖，但我不再是那个我了。

是阅读改变了我吗？

是，也不是。阅读没有直接给我房子、票子、位子，但它给了我一样更珍贵的东西——它让我知道，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。人还可以有梦，还可以有诗，还可以在春天的西湖边，捧着一本书，安安静静地读上一个下午。

现在的我，偶尔还会去杭州图书馆看看。坐在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，闭上眼睛，我好像还能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——穿着满是灰尘的工装，蹲在书架前，一页一页地翻着《平凡的世界》，眼泪掉在书页上，又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去擦。

那个傻小子不知道，他蹲下去的那个下午，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起跑。

而杭州，用它的温柔和包容，给了我一条跑道。

摄影：探路小明

这是我的阅读故事。一个山里人，一座杭州城，一本书，一辈子，一千万字。

谨以此文，献给每一个在异乡打拼的你。请相信，春天从不失信，阅读从不辜负。你在读书上花的任何时间，都会在某个时刻，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，回馈给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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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/杭州日报、杭州图书馆、杭州市作家协会

文字/马上礼

制图/叶丛

编辑/毛梦莹

责编/曹姣娜、谢俊